
近十几年里,一些网络上的新兴话语如“恋爱脑”“婚育并非人生必选项”等,正在从年轻人的私人焦虑,演变为一种具有道德正当性的世代共识。个人的情感、情绪、人生选择在网络上获得了越来越多的话语权,并正在获得高于传统家庭与婚育伦理的与正当性。本文追踪了2010年左右开始出现的一系列话语现象,从对“原生家庭”的相关批判发端,到恋爱关系、职场关系,再到亲属网络、生育选择,展现出Z世代悄然重塑属于他们自己的社会伦理秩序的过程与内在逻辑。
从集体主义和传统义务到以个体自主、情感正义和互惠关系,这一伦理重构的过程今天仍在继续。它既反映了新一代在不稳定的社会结构中,以理性与自我为轴心重塑生活秩序的尝试,也折射出整体社会结构与价值体系的深刻转型。当“我想要”“我觉得”取代了“你应该”“你必须”,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代人的选择,更是一个时代的精神转向。
本文原载《当代青年研究》2026年第1期,原标题为《Z世代的生活选择与家庭祛魅(上)》,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诸君参考。
一场安静但深刻的转型
康岚:当前,中国婚育率的持续下降已成为一个显著的社会现象。主流研究提供了有力的结构性解释,比如经济压力、制度约束等,这些客观因素无疑非常重要。但是,当我们将此主要归因于房价、内卷时,是否会忽视了故事的另一半?年轻人真的都是因为外部环境不好,所以不能结婚生子吗?我的观察是,一种更根本的变化正在发生。很多年轻人并非“不能”,而是“不欲”。比如“婚育并非人生必选项”这句网络流行语,它听起来不像无奈的抱怨,更像是一句冷静的宣言。所以我想问,我们正在见证的,是否其实是一场超越经济的、更深层的文化转向?对此您有何判断?
阎云翔:我同意你的观察。中国家庭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转型,它的发生与Z世代(出生于20世纪90年代中期至2010年代初)的人生选择直接相关。之前的历次青年浪潮都是通过革命运动或国家主导的社会工程来追求自主与生命意义,但是Z世代走出了一条貌似平静却更为激进的路径。他们的个人选择,以及在群体层面对于个体选择的道德顿悟,引发了一场非对抗性但又具有深刻影响的家庭祛魅进程。
这场转型的核心集中体现在2021年至2023年,特别是在2023年,引发广泛共鸣的那句流行语——“婚育并非人生必选项”。这一表述逐渐凝结为共享的世代觉醒。它以简洁却极具穿透力的语言,浓缩了整整一代人的伦理反思与情感感知。这个简单口号背后,展开了近乎无限的生活可能性,都是建立在个体的主动选择和情感主权之上的,承载着对个体幸福的郑重承诺。它不仅仅是私人生活方式偏好的表达,更是对“何为美好生活”以及“家庭应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的重新定义。同样引人注目的是,这一曾经难以想象的立场,如今在许多出生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Z世代父母群体中也获得了共情,从而为这一顿悟(Epiphany)赋予了更广泛的社会正当性,并进一步放大了它的文化影响力。
Z世代的顿悟:婚育作为个人选择
康岚:您是在什么时候,通过哪些具体的信号或现象,意识到这不再是一种零散的情绪,而是一种代际性的“顿悟”?根据您的观察,“婚育作为个人选择”是否已经成为世代共识?您前面提到,这不仅仅是个人生活方式的偏好,那么这一选择是否已经被青年一代赋予了一种坚实的道德正当性?我想问的是,这个选择背后的道德分量究竟有多重,今天它是否已经演变为一种值得公开主张、甚至带有道德优越感的新伦理立场?
阎云翔:我第一次接触到“婚育并非人生必选项”的说法是在2022年。当时我尚未将其识别为一种世代顿悟,更未意识到它背后深层的社会与道德意义。当时吸引我注意力的是那些更为激烈、对抗性更强的“恐婚”和“拒生”话语——它们以尖锐的语调主导着舆论场。直到两年后我读到《人物》杂志的一组书信(吕蓓卡,2024),才真正领会了这句看似简单的话语所承载的道德分量。
在那组信件中,成年子女对父母年老离婚的共情性回忆与反思,使我看到私人化的家庭与亲密关系转向如何凝结为一种代际共享的、对人生道德必然性的重 新 定 义。 在 这 些 叙 述 中 ,可 以 清 晰 地 看 到 一 个 世 代 演 进 (Generational Progression) 的轨迹,以及相关顿悟的逐步形成。比如“70后”的思考发现,除了变化本身,世上没有永恒;它不仅意味着对离婚作为当代现实的接受,也标志着对传统家庭价值观的背离。而“90后”则更强调婚姻生活中情感主权的重要性,将离婚视为人生新阶段的重启键。到了Z世代,则更加明确指出婚姻、性、爱情与生育都是独立且可选的决定,进一步挑战了人生必须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这一根深蒂固的信念,彻底否定了社会强加的人生时间表。
2025年春夏之交,我回到黑龙江省下岬村做田野调查,很快便发现这一顿悟已传播到大城市中产青年之外的不同年龄和不同阶层群体,无论是在乡村社区还是在外迁城市的居民中均有体现。尽管他们的态度各不相同,但都承认婚育与否已经变成年轻人的个人选择,别人可以施加影响,但无法强制干涉。这些田野观察也得到了一系列调查数据和媒体报道的支持,虽然这些调查在方法严谨性与机构背景上各不相同,但整体上呈现了近年来青年文化与情感取向的变化趋势。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调查的对象包括不同年龄、性别、职业群体,调查结果大致反映出当前流行的公共话语和大众观念。
有一项调查特别值得注意,因为研究者均出生于2000年前后,自然带入了Z世代年轻群体的视角,由此得出了至少三个在其他调查中未曾显现的有价值的发现。第一,近八成受访者表示有生育意愿,所以恐婚恐育、不婚不育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但是,他们生育意愿的主要动机是喜欢小孩,而不是出于对家庭或国家的义务感。如果我们现在希望能有所改变的话,可能还需要换个角度从正面去想年轻人为什么要结婚生子。比如,喜欢小孩就是一个主要原因。第二,许多女性受访者强调,婚育的前提是要有一个能够共同承担育儿责任的可靠伴侣。调查中问到:“如果未来的伴侣不能达标怎么办?”有人回答:“没有如果,他一定要这样才可以。”还有人说:“如果没有这样的伴侣,我们就不着急,先等一等,等他们醒过来再说。”这些回答表明,性别平等与责任共担正在成为婚姻与家庭形成的不可谈判前提;那这就不是政府发多少钱、建多少托幼机构的简单方式能解决的。第三,“意义”在Z世代人生选择中占据核心地位。有位学生讲得很有道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结婚,因为我不知道结婚的意义在哪里。”这让我联想到不止一次听到年轻人在讲:我们并不抗拒结婚,但它不是人生必选项。所以,意义很重要。对这一代人而言,追求意义——而非履行义务或随波逐流——已经成为他们亲密生活的首要原则。
《青春上海》微信公众号在2025年发表过一篇报道,从中也可以看到Z世代在婚恋选择中的道德与情感考量。比如:一些人将“责任”视为自己犹豫结婚的关键原因,Z世代对父母未来养老的沉重负担的反思性意识,是他们权衡婚姻与生育利弊得失的重要因素。在女性的表述中,有人这样说:“我只会考虑和让我开心的人发展关系,但比起情感,我更看重事业发展。”从中可以看出,自主选择与优先排序的自由至关重要,如果恋爱或婚姻会消耗她的精力,她愿意无限期推迟。其他的表述还有:“最重要的是遇到和我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否则我宁可推迟结婚甚至不结。因为爱情是婚姻的基础。”这些叙述都凸显了责任、选择和意义是Z世代亲密生活中的三个核心维度。
当然,并非所有Z世代都持有这些新兴的观点,仍然有不少Z世代持有传统婚育观,传统婚育观在某些地区与阶层中依然普遍存在并占据主流地位。但是,前述替代性观点正在撬开一个新的社会空间,它的象征与政治意义已超越了其当前在统计上的人口占比。
需要指出的是,这些调查与媒体报道来自不同的视角,其中很少有研究符合大规模随机抽样调查的严格方法学标准。但正因为它们不受传统量化范式的限制,反而更能捕捉到最贴近Z世代关注与愿望的细微动向。所有这些研究都不约而同地得出了相同的结论:在Z世代眼中,婚姻与生育已不再是人生必需品。但与此同时,他们并未全盘否定这些制度。相反,他们以不同方式强调了“责任”“选择”与“意义”在婚育决策中的核心地位——这三个关键词对于理解Z世代的亲密生活取向至关重要。
康岚:刚才讲的主要来自媒体报道和非学术机构的调查,但近年来婚育变迁这一议题也越来越成为学术研究的热点。民政部的数据显示,结婚登记数连续多年下降,2024年创下45年来的新低,直接导致出生人口大幅减少和人口负增长。对于这一趋势,人口学家更多强调适婚人口总量减少及青年的晚婚、不婚倾向,社会学家则更多从社会经济因素、性别差异、代际关系等维度去解释或理解婚育行为的分化和转变。您是否注意到,有哪些学术研究展现了主观性维度的变迁,比如思想观念、伦理道德立场的根本性转变?
阎云翔:近期的学术研究也及时捕捉到了Z世代的道德顿悟,主要是通过年轻人在恋爱、婚姻与生育方面的行为变化来透视。这些研究的共同特点是将Z世代的生活选择置于全国婚育率下降的宏观背景下来考察,另一个特点是强调观念变化对年轻人婚育行为倾向起了越来越重要的作用。我想提三个比较有影响力的研究,它们都揭示了制度性婚育传统与个体化价值追求之间的张力。
李婷团队于2021年针对中国大学生婚恋观的调查发现,超过60%的大学生仍将婚姻视为人生既定选项,超过80%的大学生期待儿女双全,但支撑婚育行为的价值基础已发生重要改变;年轻人开始强调婚恋与生育基于个体意义上的价值:互助进步、精神寄托、情感陪伴以及对自身成长的意义。该调查同时发现,大学生低婚育意愿主要源于现实阻力,是无力而不是不想结婚生子。因此,大学生婚育观也因性别和社会经济地位不同而出现明显的分化。
刘汶蓉于2023年在大城市的调查发现,近7成青年认同“结婚是个人选择”,其中女性认可比例高达80%,而对“结婚总比单身好”的认同率只有10%左右;婚姻似乎不再被视为人生幸福的一种必然归宿。她的调查数据确认了Z世代关于“婚育并非人生必选项”道德顿悟的普遍存在。刘汶蓉还用三种力量的合力来解释这种转变:社会个体化所形成的自我实现的拉力,婚育风险的推力,代际支持的拖力。“拖力”一说极富洞见,揭示出新家庭主义语境下,代际亲密性和代际合作的持续增加反而削弱了子代建立独立家庭的动力,使婚姻被视为风险投资而非幸福归宿。换言之,代际依附和支持(即亲子一体)过于强化之后就会成为子代独立的障碍。
於嘉基于多项大型追踪调查数据的研究发现,中国社会对女性生育必要性认同度下降和对女性单身生育更为宽容。虽然非传统的生育行为(如婚外生育)并未明显增多,但不生育倾向明显增加。她特别强调,当观念发生变化之后,人们行为的转变往往是不可逆的。因此,年轻人初婚推迟、主动不婚、同居不婚和低生育意愿等新的变化趋势大概率会持续下去。
通向顿悟的六条路径
康岚:看来当代青年的婚育观确实正在经历从制度性遵从到个体化选择的深刻转变。虽然传统婚育模式仍保有主要影响力,但决策逻辑已转向个体价值实现与风险评估。讲到婚育率下降,我注意到舆论中不乏一种声音,认为当代年轻人逃避、脆弱、内耗、甚至自私。但从您前面的讲述尤其是媒体报道呈现的丰富素材看,年轻人在婚姻与家庭问题上的决策,其实远比这种单一形象更加细腻、多维。这和我的经验感受是贴近的。前面您提到三个关键词:责任、选择、意义。根据我的观察,责任感的本质在年轻人中已悄然转变。在传统框架中,婚姻与家庭的责任主要由外部规范塑造,是一种“标准化流程”;而今天年轻人的责任感,更多源于内心的价值排序和理性计算,变得更加前置、更加细腻。比如:对下一代,在不能确保给予孩子充足的情感陪伴、高质量的教育和稳定的成长环境之前,选择“先不生”;对自我,也不愿为了完成“任务”而牺牲个人的精神追求与人生规划。这种“不将就”也许是一种更为严苛的“内部问责”。他们认为,强调牺牲感的婚姻和育儿,对所有人可能都是一种消耗。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不是拒绝责任,而是重新定义了责任。他们展现了一种对潜在消极后果的预见能力和清醒的边界意识。这种“不选择”,恰恰是一种主动选择。所以这一代人的“顿悟”,或许不应被轻易贴上逃避的标签,而值得我们从更加多维的角度去理解。
阎云翔:是的,他们的代际顿悟常常被流行话语所掩盖或误解,这就需要我们更深入、更耐心地追踪这种顿悟的生成轨迹,来理解其中的丰富内涵。“婚育并非人生必选项”这一顿悟,并非孤立产生的,而是在十余年的时间里,由多个生活领域的论述与实践交汇、积淀而成。这些论述与实践虽起源各异、逻辑不同,却在长期互动中共同侵蚀了家本位价值观的权威。据我观察,主要有六条相互关联的路径,分别是:原生家庭话语、恐婚恐育话语、“恋爱脑”批判、反PUA话语及其行动、“断亲”实践及“全职儿女”现象的兴起。这些路径各自在不同的社会文化语境中发展,但最终汇聚为一股累积的思想与实践潮流。从时间轴上看,2010年代初至2025年,这些路径不仅呈现出平行发展的轨迹,还显示出一定的先后次序,早期的思潮为后续发展奠定了基础,共同铺垫了代际顿悟的全面浮现。
(一)原生家庭话语
阎云翔:在通向代际顿悟的六条路径中,我认为原生家庭话语是一个出发点。它在时间上出现最早,在2000年左右进入国内,最初是作为心理咨询理论的概念被介绍到中国,然后在2010年左右通过一些通俗心理学读物比如《为何家会伤人》这样的书,成功进入大众文化,成为一个重要的文化标签,被人们拿来贴在各种各样的事物上。这时候它已经完全超越了心理咨询理论的专业领域,开始产生更加重要的社会影响。
它的社会影响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年轻人将原生家庭话语转换成一种抗争的武器,用来抵抗日渐明显的父母权威。这是跟新家庭主义崛起的背景紧密相连的。因为新家庭主义的核心是代际合作,结婚生育后的年轻人很大程度上依靠父母的支持才能完成他们的人生任务,这就是“80后”一代在过去15年左右的经历。但是,年轻人对父母的这种高度依赖,也同时导致了父母权威的某种形式的回归。这个现象也外溢到下一代人,就是在“70后”父母和“95后”子女的关系中也日益明显。Z世代正是在这种既依赖父母支持、又面临强大父母权威的矛盾背景下,拿起了原生家庭话语作为抵抗权威的武器。但是,抵抗父母权威和权力的同时,他们没有放弃、也不想放弃父母的支持和保护,这是最关键的一点。他们追求心理上的独立,但对于父母经济支持的依赖,并不比“80后”少,很可能还更多一点。
第二,原生家庭话语被他们用来解释自己内心世界所经历的各种复杂的情感纠葛和心理困境。他们开始反思自己成长过程中所经历的情感创伤或者现在叫作“有毒的”家庭关系。很多人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经历,就是来自父母的情感控制和勒索,比如会讲:“我妈从小就控制我的一切,所以长大以后……”其实我觉得不是因为他“长大以后”,前面几代青年都长大了,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原生家庭话语的启示下,今天的年轻人意识到了,他们不要做父母的情绪垃圾桶,这是Z世代的普遍共识。比情感控制和情感勒索伤害更严重的是父母关系的破裂,以及父母之间的冷战热战所造成的家庭创伤。他们会反思,我为什么要感谢那些伤害我的人?父母要我感恩,这不是道德,是情感绑架。情感绑架是另一个新进入我们文化语境的词汇。
第三,原生家庭话语被用来重构一个新的自我。他们用原生家庭话语反思并向前看的时候,得到一个最重要的信息是:必须打破代际传递,自己所经历的情感创伤不应该再延续下去。打破代际传递最直接的一种方式是“重新养育自己”。所以“内在小孩”这样的心理咨询理论在国内大为流行,内在小孩和重新养育自己成为Z世代最重要的人生任务。通过这些还可以进一步反思自己将来是不是要做父母,要做什么样的父母,用什么样的方式能够避免负面的家庭创伤的代际传递。很多年轻人意识到,跟父母的关系和解、和解到什么程度或者说是否有可能完全和解,其实没那么重要,有的关系就是要带着伤口走一辈子。关键是要重新养育自己,心理上断奶,情绪上不再依靠原生家庭的评价。
康岚:原来原生家庭话语在中国年轻人中的爆发,背后的社会语境和政治经济驱动力是新家庭主义的兴起和紧密的代际合作,年轻人既依赖父母又抗拒父母权威,这种矛盾为原生家庭话语的流行提供了土壤。这让我想起我们上一篇关于断亲的讨论文章,也提到了年轻人在网上谈论断亲,大部分都在讲原生家庭创伤,看来也是因为“亲子一体”文化的矛盾性。刚才听了您的分析,我觉得更有意思的一个点是,原生家庭话语作为一个外来的心理学概念(有明确的专业界限、也不带有强烈的评判倾向),没想到被中国的Z世代改造成了一种社会批判语言,获得了宽泛的社会意义。通过反思原生家庭,他们获得了解释家庭创伤与重建道德想象的能力。这不仅重塑了他们的自我与家庭关系,也为中国社会的情感伦理和文化结构注入了新的反思动力。可以这么说吗?
阎云翔:没错!其实,原生家庭话语导致的反思并不限于Z世代群体,前面世代也有,我相信后面也会有。我想强调的是,原生家庭话语一旦进入我们的文化语境,一旦发生了这样的功能,它产生的影响就不会消失,会不断深化下去。2025年初,我在豆瓣上看到一篇爆款长文《解构原生家庭:回家过年的心理建设》,一个月的时间浏览量超过2000万。这个帖子的作者出生于1989年,与父亲的关系曾经很好,但在她30岁以后逐年崩坏,因为每年回家过年都要遭遇同一个创伤——爸爸逼婚。33岁那年,父女关系终于被爸爸的一句话击碎:“你不生孩子,我们还要你干什么?你不再是我们的女儿。”她自认为她的家庭关系温馨,父母开明,一直支持她读书,支持她到上海去闯荡,等等。一直到30岁这个坎,突然180度大转弯。她说:“你敬重的父亲否定了你的人生,否定了你这么多年的努力。”由此她开始反思。这时候,早已努力压抑下去的那些情感上的伤口开始重新被打开,那些长期被家人否认的童年创伤被唤起:小学失眠,初中自残,有好几年都是没有一天不哭的,且她爸爸非常擅长在饭桌上把她说哭,还要指责她“吃饭哭什么哭”,等等之类。我觉得,这些听起来对我们很多人可能并不陌生。所以,当她听到爸爸讲那一句对她伤害如此之大的话时,她说:“从那时开始,原来已经好了的小时候的委屈,开始过不去了。”
如果有人想研究情感社会学或者情感人类学的话,“委屈”这个概念很有意思。我们几乎每个人在自己的人生中都经历过委屈,区别在于委屈的时间与强度,对我们的影响大与小,等等。委屈这个词是几乎无法翻译成英文的。我一直认为,在两种语言之间无法准确翻译的词汇,就是具有最强本土性的概念。从这个意义上说,委屈很可能类似于像关系、人情、面子这样的概念,反映出中国文化的深层逻辑,只不过它是情感层面的东西。而在家庭中,委屈是一个更普遍的情绪感受,大概率是家里的所有人都觉得委屈,无论你是强势的还是弱势的。就像这个个案中,那个爸爸可能也因为女儿的不领情而感到委屈。清官难断家务事,道理就在这里。那么我们为什么会有委屈呢?这个问题非常值得深入探讨。
豆瓣这篇爆款文章所讲的事情,是我们做抽象学术研究很难涉及的。“祛魅”是挺痛的,并不是一个让人意气风发、兴高采烈的过程,一定会经历非常深刻的痛苦和挣扎。这种感受,不在情境中的人可能无法体验,在情境中的人也很难和别人分享。但是在这方面,Z世代与前面所有世代不一样,他们有自己的道德共同体 (Moral Community) ,通过数字平台的分享,他们获得了力量!
在这个个案中,这名女性在网络空间的反思是:原来我并不拥有开明的父母、体面的家庭和给我力量的亲情;以“爱”之名的背后,是理直气壮的操控。在传统关系里,最缺的就是自由和做自己。再高分的传统关系(因为她认为她的家庭算是很开明的家庭),都是讲究角色和工具属性的。那些东西都排在你前面,最后才是你自己。所以她说:“我看到了传统的无情,感情大不过规矩,个体只是结构之下的一根柱子。”像这样的总结,可能是我们社会学分析都很难达到的,因为我们可能没有那样深刻的切身体验。像这样的反思,我觉得还会延续下去,在很多人中扩展开来。而处在话语之外的人,也可能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进入由原生家庭话语搭建的那个社会空间,来发展自己的反思能力,回溯自己的成长经历,产生对人生新的认识。而这一切是后面各种话语能够发生的最原初的基础,或者说,原生家庭话语是一个元叙事,后面的各种话语都是这个元叙事的不同章节,其中一个比较早的章节就是恐婚恐育话语。
康岚:您为我们描绘了一幅社会心态变迁的图谱。从个体长期承受隐性的委屈,到某个时点因为价值观冲突而引爆深埋的情感创伤,然后借由平台化的道德共同体来进行集体性的“祛魅”式反思,生成对传统伦理与情感结构的系统性批判,最终形成影响广泛婚恋行为的新的社会“元叙事”。这个脉络似乎可以解释,为什么原生家庭话题在这些年会释放出如此巨大的社会能量和讨论热度。它展现的远不止家庭矛盾,而更像是一场关于个体价值、情感模式和代际关系的深刻文化变革的开端。
您提到“委屈”是一个极具本土性的情感概念,非常有启发性。“委屈”难以翻译,本身说明它承载着独特的文化心理结构。家庭是“委屈”的主要发生场域,它折射出我们这种关系型社会中普遍存在的情感压抑与道德约束。而Z世代在自我建构中追求“无委屈”的价值取向,是否意味着他们正在主动脱离传统的“关系型自我”?至少我们看到,他们在网络空间形成的那个“道德共同体”,正在尝试协商一种新的社会伦理与情感秩序。说它是一场“情感革命”,可能也不为过。
接着您刚才说的,原生家庭话语已经成为一个元叙事。那么,作为一棵大树的主干,它长出了哪些分支呢,可以让我们层次更丰富地看到Z世代处理自我与外部世界关系的认知框架?
(二)恐婚恐育话语
阎云翔:如果说原生家庭话语为Z世代提供了质疑家庭权威所需的语言与反思习惯,那么恐婚恐育话语便是这一逻辑的延伸。一旦年轻人学会审视成长经历中的情感代价与不平等,他们便会很自然地将同样的批判视角应用到未来可能建立的家庭中。一开始主要是个体对于婚姻的恐惧以及想象(主要是负面的想象)。这些个体经验经平台分享和推送,逐步形成一个不断加强的舆论场。到2010年代末,尤其在2020年代初,这种对婚育风险的担忧已在网络空间广泛流传。而在最近几年能明显看到,它不仅是话语,在越来越多的人中,它也在成为行动,比如单身青年群体的扩大,以及婚姻延迟已经是一个非常普遍的现象。大幅度的婚姻延迟之后,更大概率的不婚和不育也会跟着出现,所以这个话语背后实际上是有非常强的变成实际行动的趋向,值得我们很严肃认真地对待。
其中,与原生家庭话语反思连接最紧密的就是父母的失败婚姻对子女的影响。无论是冷暴力、表演式的婚姻,还是一辈子没什么感情、为了某些功利目的一定要绑在一起的婚姻,在Z世代眼中,都是失败的婚姻,都不应该在自己身上重复。对他们来讲,这种没有真情实感的婚姻是非常廉价的。许多年轻人会用“避免重蹈原生家庭的模式或冲突”来解释他们的迟疑。
然后,讲得最多的是对于婚姻风险的认知和恐惧。这不仅关乎经济负担,更涉及保护自主性、职业发展与心理健康。比如有人这样说,结婚是把一切不确定的风险都打包买进来,我觉得是非常精确地概括了婚姻的本质。
另外,性别不平等绝对是恐婚恐育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这里存在着显著的性别差异,女性恐婚话语背后主要是“恐育”和“恐弃”,而男性恐惧的是生活水平的下降,“恐穷”是男性普遍担忧的事情。女性会预测婚姻和生育之后会发生什么,因为在整个养育过程中,女性要承担的责任远远大于男性。所以女性“恐育”的想象和话语背后清晰可见的一条线是对于父权的恐惧和抵抗,而这不是任何政策性的调整所能够处理的,除非我们的社会改革涉及最根本的父权文化和男性中心主义在整个养育过程中的影响。所以有人说:你给我一万,我赔进一生。这句话实际上就是针对地方政府为了鼓励婚育而采取的一些经济奖励政策而说的。而且,其实每个人对于金钱的感受和计算是不一样的,关键是对于婚育背后风险的预期,特别是女性对于性别不平等和父权文化对婚育影响的预期。
基于这几方面的原因,婚育不再被年轻人视为成年生活的必然终点,而是一个需要与其他目标进行权衡的可选方案。但是,它有一个从私人焦虑转化为集体性的、共享立场的过程。最初,婚育恐惧更多是作为不安情绪的表达,而非明确的拒绝。网络帖子往往聚焦于具体经历——父母争吵、配偶出轨、经济拮据、艰辛的孕产或育儿过程——这些故事让婚姻与生育显得令人望而却步。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话语逐渐从私人焦虑转向公共宣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明确表态:不再只是“我害怕结婚或生孩子”,而是“在当下的条件下,我选择不结婚、不生孩子”。这种语言上的转变,标志着对婚姻和生育的恐惧和拒绝逐渐显现为一种可以公开合理化的价值立场,而不再只是私人层面的心理犹疑。
近年来,国内有关恐婚恐育话语的报道和研究数不胜数,但是,其中的大多数往往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些话语对于婚育实践的负面冲击,而且被“不婚不育保平安”等过激表达方式所误导,错过了真正的重点:Z世代对于个体选择的强调和珍视。通过将婚姻与生育重新定义为个体选择而非道德义务,恐婚恐育话语实际上深化了原生家庭话语所开启的批评家庭主义价值观的进程。
康岚:您深刻地指出,近年来恐婚恐育话语完成了一次关键的“话语升级”:从零散、难以言说的“私人焦虑”,凝聚为一种能够公开辩论与捍卫的公共宣告。这标志着它不再仅仅是心理层面的个体困扰,而正在成为一种具有公共影响力的社会思潮与价值立场。更重要的是,您跳脱了主流论述中常见的“婚育危机”叙事,转而从社会文化批判与青年主体性的视角切入,精准地捕捉到问题的核心:年轻人对婚育的迟疑并非出于消极逃避,而是源自他们对个体选择的自觉与珍视。这一视角有效地将讨论从对问题的审视,转向了对社会变迁与价值转型的洞察,使那些被视为“消极”的现象呈现出另一种意义——一种对旧有家庭主义价值体系的文化再生产与重构。
我十分赞同您的判断:Z世代对婚育的权衡早已超越了浅层的经济计算,而是融合了对代际创伤的反思、对自我本真性的追求、对个体理性的规划,以及对结构性不平等的清醒认知。这就回到我前面的那个问题:恐婚恐育究竟意味着年轻人更加脆弱与逃避,还是恰恰表明他们变得更加成熟与理性?我相信,这个问题能为跨越代际的理解与对话提供新的切入点——一种能够超越道德评判、转向社会理解的视野。
(三)恋爱脑批判
康岚:您对恐婚恐育话语中性别差异的剖析切中要害。女性“恐育”“恐弃”的背后,是对结构性压迫与父权机制的抵抗;而男性的“恐穷”,则可被视为竞争性焦虑的延伸。由此引出的问题是:由于我们支持婚育的举措主要在经济层面、难以触及深层文化结构,那么女性在反抗性别不平等的过程中,势必将自我保护、情感自主与职业发展等置于核心位置,一个显著表征是越来越多的青年女性高调主张“努力搞钱”。然而,这种以经济独立与成就为中心的实践,也让女性同步卷入了原本由男性主导的“竞争性焦虑”之中。换言之,无论性别,当代青年都正趋向一种以“个体安全、职业成就与系统性风险防范”为核心的生命策略。这种趋同的价值取向是否正在塑造一种新的、以个人为中心的生存伦理——它既是对传统性别脚本的挑战,也是对高度流动与不确定社会环境的理性回应。在这一语境下,恐婚恐育不再仅仅是情感上的退缩或抗拒,而是体现了新一代在不稳定社会结构中,以理性与自我为轴心重塑生活秩序的尝试。我想,这不仅揭示了青年心态的变迁,其实也折射出整体社会结构与价值体系的深刻转型。
阎云翔:我后面要讲的两个潮流,可以部分回应你这个问题,就是这两年在Z世代中流行的恋爱脑批判和反PUA话语,二者都强调捍卫情感主权和“自主优先”的伦理。在恐婚恐育话语持续发酵后,公众视线很快迁移到亲密生活更早的阶段:浪漫情感依附的形成。恋爱脑批判由此兴起,用以形容因沉溺于爱情而丧失理性与自主性的状态。对于Z世代来说,质疑婚姻中自主性的缺席还不够,他们进一步追问在婚姻尚未进入设想之前,那些被文化剧本美化的情感牺牲与自我消解模式本身,是否也需要被怀疑、被消解。
关于恋爱脑的批判,我一开始也被绕进去了,读不太懂。因为最吸引眼球的表述是,谈恋爱干嘛,“搞钱”最要紧。但仔细分析他们的表述后,我觉得这背后的含义要比“搞钱”深刻得多。就像你说的,“搞钱”是表征,在最深刻的层面是对于自现代社会以来关于浪漫爱 (Romantic Love) 建构的反思。Z世代敏锐地捕捉到,在浪漫关系中,女性被要求无条件付出,男性则往往享有相对自由的双重标准。这种不平等并非偶然,而是深深植根于现代婚恋制度的历史逻辑。
浪漫爱的出现是为现代社会服务的,因为需要一种新的家庭体制,有一部分人可以毫无牵挂地进入劳动力市场,另一部分人可以负担起所有的家庭任务,也即性别分工固化为“男性是养家者”与“女性是家庭主妇”。在这种分工中逐渐建构起浪漫爱的观念,爱与婚姻中的自我奉献与牺牲逐渐被视为天经地义。稍加分辨的话,这个建构过程中被要求无条件地奉献与牺牲的全是女性。因为男性要外出工作,他回来以后需要一个温情的港湾来抚慰他在外面所受到的伤害和艰辛。另外一个重要功能是在剧烈变迁的社会情境下,维持人口的再生产和提供家庭的照顾。分析到内核,从社会需求的角度就是这么一回事,它是跟现代社会的劳动分工、跟现代性对效率的要求连在一起的。这是整个制度的设计。
Z世代关于恋爱脑的批判,从一开始就奔着这个主题去,认为浪漫爱的功能是维持现代家庭体制,而现代家庭体制自带性别不平等的维度。恋爱脑批判反对通过浪漫爱的理念把婚姻牢牢锁定,要求有一部分人在爱情与婚姻中无怨无悔地支付情感劳动,而没有一个正规的回报,即通过公共领域的工资支付的回报。当大家发现这些本质后,浪漫爱就变成了一个幻象。当恋爱脑批判戳破了这个幻象后,他们就强调在任何亲密关系中都要有自我的边界,因为建立边界就会使自我的福祉不再受到伤害。这一点最重要。强调边界和自我福祉,实际上是对于自尊的保护超过了跟他人之间的依恋关系,从而能够避免那种不假思索的近乎本能的放弃自我。比如有人说,为了恋爱放弃所有,直到分手那一天,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生被清空了;这时候才懂得,爱不是人生的主线,自我才是。
自2010年代末以来,恋爱脑批判在社交媒体中广泛传播,既是一种警示,也是一种道德判断。个体,尤其是女性,不应为恋爱而放弃人生目标、经济独立或个人尊严。这里的代际差别也很有意思。“80后”一代更多局限于在浪漫理想内部寻找自我保护机制,相比之下,Z世代将这种反思提升为集体性的道德立场:爱情应以平等互惠和个人自主为前提,而不是以牺牲个体的人生目标为代价。这种转向不仅反映了女性主义意识的普及,更呼应了他们在现实中对不稳定关系风险的高度敏感。
恋爱脑批判几乎完全由年轻女性主导,尤其是具有高等教育背景的城市女性群体。她们强调自主、自我发展与经济安全应优先于浪漫理想。但批判深入下去,引发了男性的共鸣性反思,那就是对于“舔狗”的批判。男性也开始反思那种强调奉献的不平等的恋爱关系到底值不值、是否健康。他们会说,我不能花钱陪伴别人的老婆。这样的反思导致了男性对于亲密关系的恐惧,先置性地杜绝了他想要谈恋爱的欲望。还有比如“不是舔狗不配爱,而是舔狗不配失去自我”,也涉及自尊和平等的重要性。另外,“舔狗”一词虽然主要用以讽刺恋爱中过度卑微顺从的男性,但也有帖子借此反讽女性“择偶标准过高”,显示了在女性自主性增强的婚恋语境下潜在的性别张力。恋爱脑讨论既关乎个体情感,也折射出性别关系的再调整。
Z世代对恋爱脑的揭露与抵制也为重建情感主权奠定了基础。比如有这样的说法:如果把别人的情绪当第一,忽略了自己的需求,那就是放弃了自己的情感主权。在家庭祛魅的过程中,Z世代有一个直接的要求就是我的情感我做主,我绝不能为了他人的期待而委屈我自己。你看,我们又回到了委屈这个概念!他们认为,我可以深情,但不能失控,如果连基本的判断都交给感情,那就不是浪漫,是退化。他们反复强调的是在亲密关系中的互惠和彼此尊重,而这其实是不受性别界限影响的。
关于恋爱脑的批判还可以引出“爱自己”的话题。比如:“你把别人当主角,把自己当工具人,你不是不值得被爱,而是你没学会先爱自己。”“爱自己”是Z世代在重构自我过程中很重要的一个议题。而在中国文化的传统人生观中,“爱自己”是一个非常负面的东西。为了满足更高的目标,比如维持家庭、维持家庭之外的共同体的稳定等,需要压抑一部分人性当中的本能;所以,传统价值观总是强调以他人为重。但是,在其他一些文化情境中,没有像我们的文化对“爱自己”有这么长久的负面评价。今天这个平反的过程很有意思,为什么现在我们觉得“爱自己”是一件可以言说的好事了?
所以,我想说的是,恋爱脑批判没那么简单,主要不是要“搞钱”,而是上面所说的这些具有深刻含义的议题。它为Z世代提供了一套新的道德词汇,使个人成长优先于既定的人生脚本,并重新界定爱情融入生活的条件,不再默认为爱牺牲,而是要拥有对自我情感与未来生活的主权。
(四)反PUA话语
康岚:如果说恋爱脑批判是从内部解构了无意识的自我牺牲,那么反PUA话语是不是就是从外部揭示了有策略的情感操控?这一内一外,共同构成了Z世代构建情感主权的两道防线。
阎云翔:是的。恋爱脑批判是要警惕以爱之名的自我消解,反PUA则着重揭露他人的策略性操控,二者虽然切入点不同,但它们共享同一套价值观,就是强调自主、互惠与边界意识。这两类话语群体在实践中高度重合并彼此呼应,使得“说不”不仅成为个人选择,也被确立为一种世代道德立场。
反PUA话语最早进入中国公共视野是在2010年代中期。早期的反PUA话语与互联网女性主义浪潮紧密相连,提醒女性在恋爱早期识别操控模式。对许多年轻女性而言,这成为在仍深受父权双重标准影响的婚恋市场中自我保护的重要技能。不同于过去将男性劣行简单归为“渣男”行为,反PUA话语强调其背后的制度化和性别化逻辑,由此提升了道德批判的高度。
反PUA的兴起也延续了此前的原生家庭话语。比如一些帖子以原生家庭的案例切入:“我发现男朋友的精神操控,是因为我爸对我妈也这样”;另一些则将职场的道德绑架与“家长那一套”类比。在社交媒体上,原生家庭、恋爱脑与PUA案例常常并列出现,构成连贯的解释框架。可以说,原本针对家庭关系的防御机制在此实现了场域迁移,并逐步扩展到更广泛的人际互动之中。
到2020年代初,PUA一词已从恋爱领域延伸到职场。所谓“职场PUA”包括用团队精神的话术掩盖不合理要求、通过频繁变动考核标准制造不安全感、借“公司是家”的说法诱导员工牺牲个人时间,以及用模糊的晋升承诺合理化过度劳动。年轻人对这背后的目的看得很清楚:你不就是要让我多干活,还不给钱吗?所以他们强调,要拒绝任何领导的“上价值”“灌鸡汤”。这种抵抗逻辑可以解释我们常听到的一种代际差异:“80后”员工更顺从,而Z世代“不好管”或“太敏感”。“80后”即便识破操控,也多将自我保护表述为在体制内维持稳定的一种策略,这与他们在中国高速增长年代形成的职业路径相符。相比之下,Z世代更倾向于公开反抗或直接脱身,将拒绝视为正当的道德抗争,表现形式包括拒绝无偿加班、质疑武断要求,或在遭遇“柔性”胁迫时选择离职。在雇主眼中,这是缺乏团队精神;而在Z世代看来,却是对情感压榨与物质剥削的坚决抵制。
在反PUA的话语背后,实际上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伦理转变:那种以吃苦为荣、吃苦为乐、吃苦为德的禁欲主义伦理观,在Z世代看来不值一提、完全过时。这也体现在Z世代认为他们的父母是“没苦硬吃”,而长辈们则认为Z世代是“没福硬享”。依我之见,“没福硬享”要远远好过“没苦硬吃”。因为“没福硬享”是一种非常积极的人生观,人生的目的就是为了个体幸福;在没福的时候,我努力创造条件,在角角落落、以别人不知道的方式,来使自己获得幸福的感觉。而且,社会发展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每一个人都少吃点苦。如果社会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我们还一直强调“吃苦光荣”的伦理,那不是在自我否定社会发展的意义吗?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反PUA是有道理的。这使Z世代获得了一种全新的伦理语言,他们要追求情绪正义和情感主权,二者合在一起就是新一代人不要“委屈自己”。我觉得Z世代跟前面几代人相比有很多进步,而拒绝委屈自己是最重要的一点。这背后就是关于情绪正义和情感主权的追求。
(五)断亲现象
康岚:前面讨论的四条路径以话语为主,最后的两条路径,断亲和全职儿女现象,似乎更偏向于实践层面?
阎云翔:关于断亲现象,我们之前已经讨论过。断亲在中国社会并非新鲜事,但今天的断亲呈现出显著的代际特征:规模更大、正当化更公开、可见度更高。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今天的年轻人会带着父母一起断亲,这背后有两个重要因素:一是情感上代际依附越来越强;二是在物质层面,子代会接受更多亲代的支持和保护。断亲的结果是加强了父母和成年子女关于亲子一体的认同,以及小家庭群体内的亲情,而把起干扰作用的亲属排除在外。所以,断亲实际上是年轻人基于个体的选择,不是切断所有的亲属关系,而是断掉“坏亲戚”、保留“好亲戚”、加强亲子关系。断亲的本质是“选亲”。虽然亲属关系是生下来就改变不了的,但对今天的年轻人来说,即使改变不了,也可以通过“断”的方式来实现某种改变。所以,选亲是一个意义非常深远的变化,说明在对整个人生脚本的重新设定和人生意义的追求上,个体选择起了多么重要的作用。
“80后”一代是最早在公共领域中谈论“有害亲属关系”的群体,尤其在2010年代初原生家庭话语兴起后更为常见。但他们的处理方式多为间接与暂时:减少接触而非彻底切断,是在婚姻与家庭轨迹中的一种权宜之计。因为他们的人生目标依旧锚定在新家庭主义的框架之下,婚姻、生育与阶层跃升仍被视为成功的标志。即便在亲属义务中受伤,他们也往往维持基本联系,以继续获取住房、育儿或人脉资源。相比之下,对Z世代而言,断亲很少被理解为一时的回避,而是有意为之的拒绝。这是一种有意识的边界设定伦理,旨在避免复制有害的关系模式。这种做法与他们所强调的自主性与情感主权高度契合。所以,Z世代的断亲往往是主动的、先发的,且常发生在婚育之前,将其理解为一种“预防性行动”——在建立自己的家庭之前切断负面代际传递的链条。这种逻辑将脱离有害关系定义为对自我及未来子代的一种前瞻性道德责任。
断亲实践构成了对家庭神圣性的现实批判。通过主动离开有害的原生关系,Z世代挑战了“亲属关系本质上是善且永恒”的信念。家庭被重新界定为有条件、可选择的关系结构,这与“婚育并非人生必选项”的代际顿悟高度契合。如果连现存的亲缘纽带在损害幸福时都可以拒绝,那么通过婚姻或生育创造新的纽带则更应是一种深思熟虑的选择,而非道德必然性。从这个意义上说,断亲并非是针对个别家庭成员的孤立反叛,而是Z世代伦理的终极延伸——在生活的任何领域中,他们都主张有权拒绝不对等的情感义务。与原生家庭反思、恋爱脑批判和反PUA行动一道,断亲构成了一个连贯的道德资源库,使Z世代能够在家庭、爱情、职场乃至亲属网络中全方位捍卫情感主权。
(六)全职儿女现象
康岚:最后一条路径——全职儿女现象——为什么会进入您的观察范围?它看起来跟前面的五条路径是逆向而行的,前面五条讲的都是年轻人对家庭和亲密关系的疏离和退出,而全职儿女现象看起来完全是一种对家庭的回归和亲密取向。这里有矛盾吗?它和这场代际顿悟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阎云翔:断亲只是新的世代逻辑的表达方式之一。在其他情况下,Z世代并非通过切断关系来重塑家庭关系,而是通过将其重新协商为务实、交易化且互惠互利的安排来加以改造。全职儿女现象正是这一取向的显著例子。在这种模式下,年轻人与父母同住,提供陪伴或家务协助,以换取父母的经济支持。他们强调这是一种全职工作,而非上一代青年常遭批判的“啃老”。这种准市场化的表达揭示了Z世代顿悟的复杂性:在不同情境下,同样的信念既可能导向疏远,也可能导向亲密;而在这些看似分化的策略背后,仍然蕴含着共同的道德原则——家庭不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人生目的,而是可根据个人优先事项协商和选择的合作伙伴关系。
这一趋势在2022—2023年间获得全国关注。当时的城镇青年失业率持续走高,许多应届毕业生出于必要性回到父母家中,重新依赖家庭资源。全职儿女的身份由此浮现。与过去以自我表达为主导的青年潮流不同,它首先作为一种生存策略在实践中被采纳。这种原本私密的家庭安排很快被数字平台放大为公共文化现象。2023年7月,一条题为《我妈现在是我的老板》的小红书帖子走红,吸引了超过五万条评论,舆论在羡慕、批评与制度反思之间激烈切换,使这一身份获得了远超现实参与规模的文化能见度。
全职儿女的数量不大,但影响很大,它的示范效应是很大的。尽管绝大多数人可能无法做到这一点,比如来自贫困家庭的年轻人;但是当遇到类似困境的时候,他们当然也希望自己有做全职儿女的可能性。因为它符合主流社会认同的代际依附关系的理念。儿女为父母付出情感劳动,父母为儿女提供资源保障,这是一个双赢的结局,更重要的是代际纽带得到了加强。所以目前网上的评论以正面为主,父母也以越来越宽容的态度接受子女的这种回归。
从代际顿悟的视角看,全职儿女现象具有深刻的双重性。一方面,它延展了“不必以婚育为人生中心”的核心前提——缺少这些承诺,与父母同住不仅现实可行,也能在公共叙述中获得合法化。另一方面,它更多体现的是一种务实的再协商,而非哲学式的抽离:年轻人通过将与父母的关系转化为“工作”与“薪水”的逻辑,既保留了亲密与依赖的一面,又赋予其对等与契约化的色彩。通过这种方式,Z世代在实践层面为“婚育并非人生必选项”这一观念提供了新的文化形态,使“留在家而不成家”成为公共话语中可被想象的生活选项。
康岚:这六条路径的内容非常丰富,彼此看似独立,但其实存在着内在的关联与呼应。在这十几年里,好像有某种东西——比如情感主权或情绪正义——在牵引着这些变化。从原生家庭到恋爱关系、再到职场与亲属网络,六条路径像是一副被依次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又像是一张不断自我编织的网,最终汇聚成一股很强大的合力,让我们逐渐看到Z世代正在悄然重塑一套属于他们自己的社会伦理秩序。
阎云翔:是的,这六条路径彼此之间存在着内在的逻辑关联,并且共同嵌入在特定的宏观条件和社会分层结构中。宏观层面的经济增速放缓、高房价与就业不稳,深刻地改变了青年的生活风险结构。婚育不再是安全的社会投资,反被视为巨大的经济负担和情感风险,而政策支持的缺位更放大了这种焦虑。在此背景下,性别、阶层与地域差异深刻影响了路径展开:女性因承担更多隐性成本,成为这些话语的主力。不同阶层以不同方式回应,中产家庭的子女批判家庭义务,困境青年则对婚育选择迟疑。这些话语从一线城市发端,再层层向外扩散。
在这样的背景下,六条路径之间形成了递进与互动的因果链条。原生家庭话语为年轻人提供了识别操控与建立边界的诊断性词汇,这一词汇很快迁移到恋爱关系与职场,推动了恋爱脑批判与反PUA的兴起。恋爱脑批判与反PUA行动共同确立了以自主与互惠为核心的道德立场,并将“说不”转化为集体性的伦理规范。同时,婚育恐惧与全职儿女现象凸显了结构性风险的现实面貌,从性别化劳动期待到经济不确定性,都使婚育逐渐失去道德必然性与社会吸引力。断亲现象则将这一拒绝逻辑扩展到更广泛的亲属网络,使得与传统家庭主义价值观的决裂不仅是个体经验,更成为合法化的道德实践。
我们可以看到一条近乎完美的时间线:从21世纪初期的原生家庭话语,到2010年代出现了恐婚恐育话语,2020年代出现了恋爱脑批判和反PUA话语,到最近几年的断亲和全职儿女现象成为舆论热点,一直到2023年达到高峰的“婚育并非人生必选项”“人生是旷野而不是轨道”。每一个话语途径和行为方式都相互影响,叠加在一起,最后完成了家庭祛魅的整个过程,形成最终的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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